| 念黃霑 現代粵語流行歌詞的濫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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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1.30 明報 朱耀偉 世紀‧念黃霑 現代粵語流行歌詞的濫觴 他的歌既能改變粵語流行曲備受歧視的命運 他的論文也能完成為粵語流行曲研究正名的歷史任務 這邊廂林振強紀念作品展尚未結束,那邊廂又傳來黃霑先生的死訊,再為粵語流行曲敲 響沉重的喪鐘。粵語流行曲「教父」仙遊,香港痛失多媒體創作奇人。 對黃霑的音樂成就及不文鬼才,七、八十年代成長的香港人莫不耳熟能詳。筆者更尊敬 的是其求學精神,到晚年仍潛心向學,後來抱恙在身仍堅持修畢博士課程。黃霑博士論 文《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 1949-1997》以粵語流行曲為題,將 會是粵語流行曲以至香港流行文化研究的必讀經典。與我們一起跨過獅子山下光輝歲月 的一代詞人撒手塵寰,數日來傳媒對其生平及多方面才華已有廣泛報道,在此除了願其 能如與鄧偉雄合寫的詞般「來得安去也寫意,人生休說苦痛」之外,筆者倒希望能從另 一角度來悼念故人:重新審視黃霑對粵語流行曲的貢獻。 粵語流行曲興革之關鍵 誠如黃霑自己在專欄所說,粵語流行曲數十年來受盡歧視,至七十年代中期《啼笑因 緣》一出,「難登大雅」之迷思才有所改變。不少論者都以《啼笑因緣》為粵語流行曲 興起之分水嶺,以受歡迎的角度來說當無異議,但若論曲式詞風,此歌跟六十年代粵語 流行曲分別不大,與粵曲傳統一脈相承,唯一特點是用了慣唱英文歌的仙杜拉來一改粵 語流行曲給人「老土」之感。其實粵語流行曲能於七十年代中期興起,與電視劇歌曲及 許冠傑關係密切,但以詞論詞,許冠傑作品仍未甩脫名樂評家黃志華所說六十年代「剪 紅刻翠」 (如 《雙星情歌》)及「粗鄙俚俗」 (如《鬼 馬雙星》)的頑固傳統,真正現 代粵語流行歌詞之濫觴,則仍要數黃霑一系列作品。 黃霑博士論文以「我係我」標示粵語流行曲從1974至1983年間之發展,絕非自彰之辭。 《問我》、《明星》跟黃霑一系列電視主題曲如《狂潮》及《家變》等,對粵語流行詞 風之興革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願我一生去到終結,無論歷盡幾許風波,我仍然能夠講 一聲:我係我」以淺白的語言寫出人生哲理,「當你見到天上星星,可會想起我」的直 抒情感而不再花前月下,用黃霑自己的話來說,此類作品的特點是語言富「現代感」, 而詞中開始有「自我」之出現,濃烈感情流露得坦率自然。黃霑此類詞作與傳統粵語流 行歌詞迥然不同,別具一格生面別開。林夕早年論黃霑詞作時嘗言,《問我》及《明 星》的歌詞「平實而不平庸」,一語道破黃霑此類詞作之特質。黃霑評許冠傑時曾說, 許冠傑在消除人們對粵語流行曲莫名其妙的語言自卑感這方面的成就,少人能及。單就 詞論詞,黃霑自己在這方面顯然有過之而無不及。 流行歌詞現代化之貢獻 黃霑曾說流行曲是商品,不流行它便會死亡,加上他曾於廣告界縱橫多年,對受眾需求 瞭若指掌,所以雖然中文修養湛深,其詞作卻通常淺顯易懂。然而,觀其佳作往往言淺 意深,《倆忘煙水裏》意象並列的古典詩歌美及《家變》「變幻原是永恆」的人生哲理 都是明例。他不諱言因流行曲只是商品,加上完稿時間往往十分緊迫,故常交行貨。諷 刺的是有時他自己心目中的行貨如《獅子山下》及《上海灘》卻大紅大紫,或許因此更 使其相信流行曲不外商品,未多花心力在填詞之上,否則其佳作數量定必更多。平心而 論,在詞人中黃霑的代表作數量未必最多,但其開風氣之先,對粵語流行歌詞現代化的 貢獻卻始終是首屈一指。 文化工業論者常批評流行曲乃標準化的大量複製商品,黃霑論文對此說並不苟同,而從 其較用心的作品便可見其論點有根有據。其實黃霑詞作有雅有俗,有流行有另類,從其 早年執導之《大家樂》的歌曲便可見一斑。戲中歌曲由其一手包辦,從主流情歌《只有 知心一個》、《點解手牽手》到以《論語》入詞的《好學為福》,縱橫雅俗之間從容自 若。從武俠情 仇(《倚天屠龍記》)、家國情懷(如《中國夢》)到政治諷喻(如《慈祥鵬 過 聖誕》),黃霑詞風鮮明突出,「莫記此中得失,不記恨愛相纏,只記共你當年,曾 經相識過」(《強人》)的癡情更是只此一家,可見流行曲雖為商品,詞人亦未必不可有 其個人風格。 為粵語流行曲正名之理論 黃霑的不文可能較容易惹人注意,但更重要的是在不文外表下,他更是文武全才之士。 笑看人生殊非容易,一聲笑之餘仍肯沉浸於學問滄海就更難。「話我冇料咩我死命學」 不只是《人生小配角》的歌詞,也是其處世之態度。黃霑中學時代是領袖生,既精於口 琴,又是跨欄高手,近年更為敝校校歌譜上中文歌詞,誠為喇沙傳奇學生之一。筆者有 幸作其學弟,自小已很留意其人其作。去年因緣際會,於浸會大學統籌有關流行文化與 創意工業課程時,有幸邀得黃霑作主講嘉賓,當日座無虛席,還要開放隔鄰講室作即場 轉播,鼎盛場面歷歷在目。 筆者對粵語流行曲的淺見限於歌詞及文化分析,難免有以管窺天之弊,會前得先生不吝 指點,真是獲益良多。筆者由衷相信黃霑既精通曲詞,又多年從事唱片工業及相關工 作,實在是為粵語流行曲著史的最佳人選。黃霑港大中文系出身,去年更獲社會科學博 士,文學修養早獲肯定,但晚年仍肯涉獵當代文化理論,終於以其第一身經驗結合傳統 文學及當代文化理論,完成有關粵語流行曲的博士論文。若非蒼天弄人,時不我與,其 論文(尤以後半 部)當會更加完整。他的歌既能改變粵語流行曲備受歧視的命運,他的 論文也能完成為粵語流行曲研究正名之歷史任務。 歌詞背後人生之定論 除《問我》之外,《滄海一聲笑》應屬黃霑另一得意之作,其論文便以「滔滔兩岸潮」 一句形容粵語流行曲在1984至1997年間的發展。黃霑論文以1997為粵語流行曲衰落之 年,可見其相信粵語流行曲的光輝年代已然落幕。梁文道在專欄說黃霑的年代在其逝世 前已經結束,黃霑生前或有同感。不過時代雖已遠去,文章畢竟千古事,不管粵語流行 曲會否輝煌再現,「豪情剩了不單一襟晚照」,還有粵語流行曲史上的柔柔光輝。 黃霑大公子宇瀚說希望我們記住霑叔的笑聲,我信我們會做到,耳邊同時會響起《滄海 一聲笑》及其續篇《只記今朝笑》:「熱情和唱,盡情傲嘯,看透江湖玄妙,自由來 去,不盡逍遙,瀟灑得不得了」。皆因我們也會記住他那些伴我們這一代一起成長的 歌,當看到天上星星,想起自己掛念的人之際,還會哼出一闋《明星》…… |